白岸山灵
去年整整一年,我都没见过杨溯。他原本在长白山脉白岸山脚下的一个动植物保护研究所打杂,前阵子却突然来了上海。我挑了家灯光昏暗、氛围不错的民谣酒吧给他接风。
刚一碰面,拥抱的瞬间我就察觉出了异样——他瘦削了许多,下颌冒着青茬,神色憔悴,眼睛里像是藏着一片终年不散的雾。
“这一年死哪去了?连个音讯都没有。”我给他推过去一杯酒。
他抿了一口,苦笑着摇摇头:“进山了。去年山里招‘望火员’,我就报了名。一个人住在白岸山深处的望火台,负责一片区域的仪器数据记录。工作不累,但彻底与世隔绝,物资每隔三个月才有人送一次。”
我们碰了碰杯,在驻唱歌手低哑的吉他声中交换着近况。酒过三巡,杨溯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。他突然停下手里的酒杯,直勾勾地盯着我问:“蒙源,你知道山灵吗?”
我愣了一下,摇摇头。
“就像是小说里……那些修炼成仙,能化人形的动物。”
这一句话激得我后背一凉,酒都醒了三分,我差点从高脚凳上站起来:“你别借着酒劲儿吓我,杨溯。”
他压了压手,示意我坐下,眼神无比认真:“听我把这一年的故事讲完。”
故事从夏天说起。杨溯进山的第一周,某处林子突然腾起浓烟。他匆忙上报后,拎着设备就在难走的碎石山路上狂奔。等他赶到时,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。现场除了几个相邻片区赶来的望火员,还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姑娘。
诡异的是,那姑娘的身后,赫然拖着一条蓬松的、微微扫动着草叶的雪白狐尾。
杨溯说他当时整个人钉在了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旁边一位望火员拍了拍他的肩膀,见怪不怪地往科普道:“别看了,白狐山灵。白岸山是长白山脉灵气聚拢的眼,有些动物可以借着灵气化成人形,说人话。”
不知是因为白岸山本就有很多神秘传说,还是身边人的淡定感染了他,杨溯竟然出奇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设定。他大着胆子走上前打了招呼。白狐给自己起了个人类名字,叫庄歌。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透着股鲜活的野性。刚才那场险些蔓延的山火,就是她用灵力压下去的。火彻底熄灭后,庄歌在林间轻巧地一跃,化作一道白色的狐影,消失在层林深处。
夏日的白岸山万物疯长,动植物检测仪器频繁被触发,杨溯只能整日在林间穿梭。那是个充满生机的季节,他几乎每次巡山都能撞见庄歌。庄歌资质平平,据说是族群里最晚化形的一批,但胜在性格活泼讨喜,长辈们也就纵容她在外头闲逛。
望火员的日子太熬人,无边的静谧能把人逼疯。庄歌的出现,成了杨溯唯一的慰藉。两人常坐在长满青苔的倒木上聊天。杨溯用人类的科学给她解释植物的向光性,庄歌则托着腮,给他讲大山深处那些遵循着残酷又迷人法则的山灵故事。
这种轻松的默契,终结在夏末的一场聚会上。那天,庄歌兴冲冲地拉着他去了大山更深处,见到了她的其他山灵朋友。
那些生灵无论男女,皆是容貌昳丽,身上还保留着如羽毛或是兽瞳的特征。杨溯的第一反应是震撼于这种超越常理的美,但紧接着,一种隐秘的刺痛感便涌了上来——他敏锐地察觉到,庄歌的朋友们并不欢迎他。
在那些流转着灵光的眼眸注视下,杨溯默默地缩在角落。和这些得天独厚的生灵相比,人类实在是太笨拙、太普通、太没有“法力”了。那天庄歌很高兴,和许久未见的朋友们聊得火热。杨溯默默灌着山灵们用野果和晨露酿的酒,吃着不知名的山珍,视线渐渐模糊,话也越来越少。
他在白岸山深处醉死过去。第二天醒来时,人已经躺在自己的望火台里了。庄歌送他回来的路上似乎和他说了些什么,但他敲破脑袋也想不起来。只记得从那天起,白岸山的黑夜,似乎降临得越来越早了。
说到这儿,杨溯停了下来,端起面前那杯威士忌酸,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。冰块撞击玻璃杯,发出一声脆响。
我听得入了迷,被这声脆响拽回了现实。我看着他,半信半疑地开口:“你小子是不是在这儿待太久,孤独出幻觉了?编魔幻小说呢?”
杨溯把空酒杯顿在桌上,盯着我,一字一顿地说:“那不是幻觉。每一个山灵,都是真实站在我面前,有温度、有呼吸的个体。就像现在的你一样。”
借着酒吧昏暗的灯光,我看向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深邃得可怕,里面没有上海的霓虹,只倒映着一座走不出的白岸山。我默默抿了一口酒:“好,你继续说。”
秋风一起,杨溯去深山的次数就少了,偶尔碰到庄歌,两人也只是隔着林子笑着点点头,寒暄两句。晚秋入冬后,他的任务只剩下定期去给几台红外摄影机换电池、拷数据。
那是一个阴冷的下午,他照例去收数据。路过一处隐蔽的天然山洞时,他瞥见枯黄的杂草上沾着几滴刺眼的血迹。白岸山核心区绝不可能有偷猎者,多半是动物受了重伤。他放轻脚步摸进山洞,发现角落里蜷缩着一只后腿血肉模糊的梅花鹿。
杨溯从小在长白山脚下长大,对鹿有着近乎执拗的特殊感情。更何况,梅花鹿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海拔的区域。他二话没说,一路跑回望火台,翻出急救药品、食物和水,又踩着打滑的山路折返,跪在地上一点点给鹿包扎。
几天后他再去换药时,那只梅花鹿已经化作了一个清冷的姑娘,名叫温阑。温阑说自己本住在更深的山里,不慎跌落迷路,才流落至此。或许是出于救命之恩,又或许是太久没接触过人类,温阑并不排斥杨溯。杨溯给她讲人类世界对鹿的偏爱,又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这片区域的地形图,试图帮她辨认回家的路。
温阑看似温和,却始终带着一种疏离感。她从未告诉杨溯自己具体的住处,对鹿山灵的事也绝口不提。伤好些能化形后,她白天就在这片区域摸索探路。冬天彻底降临时,大雪封山,杨溯每天仍坚持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来到山洞,哪怕只是带些人类的罐头,或者生一堆火陪她坐一会儿。可温阑,似乎从来没有习惯过他的存在。
元旦前夕,暴雪彻底封死了去山洞的路。杨溯被困在望火台里,每天只能隔着结冰的玻璃,定定地朝着山洞的方向望上很久。
临近农历新年,雪化了些,杨溯迫不及待地赶到山洞。那时的温阑已经十分沉默,对他的话只是一搭没一搭地应着。杨溯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,问她是不是找到了回去的路。温阑望着洞外的雪原,轻声说:“看准了一个方向,但不知道这路能不能走通。”
杨溯笑着搓了搓冻僵的手,鼓励道:“没问题的,肯定能走通。”
除夕那天,杨溯带着饺子再来到山洞时,里面只剩下一堆冷透的灰烬。温阑不辞而别了。她回到了白岸山深处,就像一滴水汇入雪原,永远地从杨溯的人类世界里消失了。
杨溯说到这儿,摸出一盒有些干瘪的烟,抽出一根递给我。我低头一看,是细支的人民大会堂,带着股浓烈的北方粗粝感。
点上烟,烟雾在我和他之间缭绕。我看着他问:“你一直这么喜欢梅花鹿吗?”
他看着指尖明灭的烟头,喃喃自语:“只是……有点忘不掉。”
我看着他满脸的落寞,虽然理智上依然觉得这个故事荒诞,但情感上我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他再干这种要把人逼疯的工作了。我说:“你别在白岸山干了,回城里吧。”
杨溯深吸了一口烟:“不干了。温阑走后,我平静又沮丧地熬完了整个春天。春天万物复苏,工作量大得惊人,我每天在这片区域奔波,偶尔还能远远望见庄歌。忙起来,就没空去想别的了。”
离职的最后一天,杨溯去检查了所有的仪器。他特意绕了远路,把那片林子、那个山洞、所有走过的路都重走了一遍。没有遇到庄歌,更没有遇到温阑。
下山后,他带着属于自己的白岸山神话,辞了职,领了工资,连夜逃回延吉找了个喧闹的酒吧大醉了一场。然后,就一路南下,来了上海。
酒吧里的驻唱换了一首舒缓的曲子。杨溯把最后一口酒饮尽,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白岸山的传说里讲:每个个体的自我,就是一个独立的宇宙;而白岸山,就是这个宇宙的心灵。白岸山的云雾缭绕,具象化了你的沮丧;白岸山的晴空万里,倒映着你的欢乐。
白岸山的故事,终究只是你内心故事的缩影。